文/向娟
清晨五点过半,一声嘹亮的鸡鸣刺破窗棂。我翻身坐起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——薄雾还在后山树梢缭绕,檐下的露珠“嗒”一声,精准落入青砖的缝隙。这是我在金宝村的第415个清晨,晨雾与鸡啼,早已成为身体里最原始的闹钟。
初来时,“驻村”二字,于我不过是纸页间工整的铅印符号。跟随村支书第一次走访,八十岁的张奶奶颤巍巍地将滚烫的烤红薯塞进我手心:“娃,路上吃。”土坯房前,王大哥指着墙体渗雨的裂痕,重重叹气。小卖部里,另一位王大哥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着生活的柴米油盐……这些画面,如同重锤,瞬间敲碎了隔岸观火的疏离。从此,我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:老张家的危房改造要盯紧、肖叔叔的降压药该续了、五社李大爷家旱季吃水难……

清晨的金宝村
一场茴香地的“攻坚战”,更让我体会到扎根之难。推广茴香种植,质疑如冷水扑面:“卖不出去咋办?”“赔了谁担?”我们揣着计算器,步履不停奔走了半个月;请专家在村头开讲,手把手教选种施肥;又带着乡亲们去邻县看规模种植的成功模样。然而,去年夏天一场不期而至的大旱,给了我们当头一棒——嫩绿的茴香苗无力地蔫伏在地,村民们急得直跺脚。

金宝村级集体经济产业茴香基地
工作队连夜启动应急送水。我和刘建国、李香蒲,开着借来的洒水车,往返于二十公里外的水库。山路崎岖颠簸,满载的水箱剧烈摇晃,水顺着车厢缝隙不住外渗,每次抵达村口,裤腿总能拧出水来。最惊险的是一次夜行,车子在陡峭的半山腰突然打滑横甩,眼看沉重的车身就要倾覆!危急关头,建国一脚死踩刹车,我和香蒲跳下车,用肩背死死顶住车身滑坡之势,汗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。
比山路更难熬的,是乡亲们焦灼的眼神。独居的周奶奶守着枯黄的苗垄抹泪:“这点水喝都紧巴,哪顾得上庄稼?”我们咬紧牙关,调整策略:白天,水车全力浇灌茴香地;夜深人静时,再为缺水的村民送去生活用水。连续半个月,蜷缩在驾驶室,啃冷馒头充饥,轮流打盹儿。凌晨三点,当我们将水送到周奶奶家时,她硬是把几个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我们怀里:“你们啊,比亲娃还上心!”
转机出现在送水的第十二天。刚灌满水箱返回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。我们冒雨驱车回村,远远望见村民们正站在滂沱大雨中欢呼雀跃!有人飞奔过来,紧紧抱住我们,雨水、泪水,瞬间浸透了彼此的肩膀。如今,村里的茴香地早已郁郁葱葱,生机盎然。可每次走过田埂,耳边总隐约响起车轮碾过碎石那单调而坚韧的声响——那是我们与村民一同扛过风雨的独特烙印。
驻村的日子,温情总在烟火里悄然生长。暴雨夜转移危房群众,浑身湿透时总有热腾腾的姜汤递到手中;丰收时节,香得直甜到心窝的烤玉米不由分说塞进嘴里;冬夜围炉,听老人讲述金宝村的古老传说,跳跃的火苗映亮他们眼角的沟壑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与坚韧。如今走在村里,远远就能听到乡亲们一声声亲切的“向书记好”,兜里也总被悄悄塞满新摘的果子、刚炒的瓜子。
从最初的“外来人”到如今的“村里人”,我终于懂得:驻村,不仅是任务的交付,更是将生命之根深深扎进泥土的过程。用脚步丈量土地的辽阔,用真心触摸岁月的肌理。这里的每一缕晨昏的炊烟,每一声报晓的鸡鸣,都已融入血脉,成为我生命中最沉甸甸、最珍贵的诗行。(作者系宣汉中学派驻大成镇金宝村第一书记 )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