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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诗歌里的成都

2019-3-15 11:05| 发布者: 谢鑫宇 |来自: 成都《先锋》杂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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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咏涛

著名诗人冯至在《杜甫传》里曾写道,“人们提到杜甫时,尽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,却总忘不了成都的草堂。”诗圣眼中的成都,到底是什么样?


唐肃宗乾元二年(759年),杜甫携全家来到成都。上元元年(760年)至代宗永泰元年(765年)五月,除了代宗宝应元年(762年)七月避乱至梓州(今三台)、阆州(今阆中)共一年零八个月之外,其余时间都在成都度过。这几年中,他写了430首诗(其中作于梓州、阆州的170首),差不多占杜诗总数的三分之一,这是杜甫创作过程中的又一个丰收时期。

杜甫入蜀,一是由于安史之乱,二是迫于饥寒。之所以赴蜀,除了别处不便去、不能去外,还因为他有几个亲戚朋友就在蜀中。本来杜甫并不想来成都,在其赴成都途中经过五盘岭(就是七盘岭,岭上有七盘关,也作棋盘关,在广元北)时,在《五盘》中就有“成都万事好,岂若归吾庐”的感慨。还没有来就想着离开,为什么会这样?杜甫对于自己曾经居住的京城长安和故居所在的洛阳,是始终都十分喜爱怀念和向往的。他在《奉送严公入朝十韵》中说:“此生那老蜀?不死会归秦”。因而,即使成都再好,草堂再美,生活再惬意闲适,杜甫的“客愁”都不会变少。

杜甫抵达成都正是年底,暂时寄居在西郊外浣花溪边的草堂寺。第二年春天,便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开始建造房屋草堂。暮春时分,草堂落成,他非常高兴,作诗纪之,有《卜居》《堂成》。

成都气候温暖宜人,出产丰富优质,自西汉以来,一直是西南地区的中心。唐代经济文化繁荣,离京城并不遥远的成都也迅速繁荣起来。特别是安史之乱,唐玄宗及大批官僚富商纷纷来到四川,不少住在成都,对这里的经济文化起了非常积极的作用。因为玄宗的到来,成都改名南京。成为两京(长安、洛阳)之外的另一经济中心,时称“扬一益二”。草堂所在的浣花溪畔美丽的自然风光和成都淳朴的风俗人情,使杜甫的心情颇为平静,而在草堂的疏放、真率生活,使他由衷喜悦。

此外,老朋友严武两次镇蜀,任剑南西川节度使,对杜甫帮助很大。他还表荐杜甫为节度参谋、检校工部员外郎。


蜀中相对两京和中原有些偏远,杜甫得到的中原消息就来得少而且慢,所以诗作反映现实也不是很及时。相对于前期而言,他这时的忧时伤乱之作纪实较少而议论感慨较多。但是,作为一个忧国忧民的伟大现实主义诗人,杜甫一刻也没有忘记动荡不安的天下。勉励地方官员多为人民着想,谴责巧取豪夺的官吏,成为杜甫漂泊西南时期最重要的诗歌主题。《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》诗大体可以概括杜甫同类诗歌的基本内容,以《枯粽》《病橘》等为代表的一批咏物诗也都表现了诗人的深刻思考。

这一时期另一个重要主题,是抒写诗人愿为天下苍生献身的伟大精神,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就是代表。在四川和朝廷遭到内贼和外患的多种侵扰时,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作出强烈反应:《警戒》《去秋行》《王命》《西山》《东狩行》等,从不同角度表达了对蜀中安危的焦虑;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《释闷》《收京》《伤春五首》《有感五首》等,则反映了安史之乱平定后,诗人由希望转为失望的思想变化过程。这些作品不像早年那样集中,但忧国忧民的激情始终没有淡薄。

总的说来,杜甫在成都时期(包括梓州时)所作的诗歌,日常生活、吟咏平凡事物的较多,反映军国大事、民生疾苦的较少。


杜甫在川在蓉的诗歌题材丰富多彩,除了忧时伤乱之作,还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和草堂周围的一草一木写了进去。如《江村》写与家人一起的生活,充满亲情伦理,《狂夫》写草堂的美好风光。杜甫和邻居相处很好,《客至》《南邻》《有客》《北邻》《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》,写出与农民邻居间的亲密关系。

杜甫对草堂一带的景色多所描写与赞美,如《田舍》。而《水槛遣心二首》中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。城中十万户,此地两三家”,更是写出了成都的阔大与繁华。写日常生活的作品,还有《绝句漫兴九首》《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》。

杜甫具有敏锐的观察力,对草堂的自然风光、气候变化以及锦城春夏秋冬四季的特征把握得非常准确。在草堂的四年中,杜甫有180多首诗写到景物,约占这段时期作品总数的百分之七十。

《重简王明府》写成都气候:“甲子西南异,冬来只薄寒”,诗人笔下的成都冬季不太寒冷,只是感觉到“薄寒”。

成都多雨给杜甫留下了深刻印象,杜诗多有写到成都不同时节的雨和夜雨:

春雨。杜甫多次写,并常与风联系起来写。“雨洗娟娟净,风吹细细香”描摹了清新雅致的环境;“蜀天常夜雨,江槛已朝睛”展现了成都夜间多雨,白天放晴的气候特点;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”写雨后晚景,流露出诗人的闲适和对春天的喜爱。《春夜喜雨》出神入化地描绘了成都春雨、夜雨的景象,透露出喜悦欢快之情和平和恬淡心境。

夏雨。写初夏时连绵不断的梅雨,有“南京犀浦道,四月熟黄梅。湛湛长江去,冥冥细雨来。茅茨疏易湿,云雾密难开”;写盛夏的雨,“上天回哀眷,朱夏云郁陶”写出夏云郁结于空中的气势,农人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大雨,滋润着久旱的田地;“风雷飒万里,霈泽施蓬蒿”,狂风大作,给大地带来充足的雨水,也给关心民生的诗人带来极大喜悦;“三日无行人,二江声怒号”可见成都夏天雨势大、时间长。成都夏雨,也有细绵轻柔的时候。“风含翠筱娟娟净,雨浥红蕖冉冉香”描绘了一幅宁静优美的夏日光景,“浥”写出细雨的滋润之态。

秋雨。《朝雨》中“凉气晓萧萧,江云乱眼飘。风鸢藏近渚,雨燕集深条”,写萧萧秋风,乌云乱飘,秋雨骤降,鸢燕藏身,同日傍晚,江村的疾风吹过后,庭前花草的枝叶还挂着雨滴;“蜀星阴见少,江雨夜闻多”写成都秋天也多夜雨,晴天少而难见星月。《楠树为风雨所拔叹》写草堂前的一株古楠树为秋天的风雨击倒,并被连根拔起。杜甫对这株“故老相传两百年”的楠树怀有极为深厚的感情,“诛茅卜居总为此”,诗人当年茅屋选址在此就是因为这棵楠树。更有狂风把杜甫苦心营建的草堂刮破,诗篇彰显其推己及人的博大胸怀和高尚伟大的人格魅力——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。

冬雪。杜甫笔下的成都冬天是少雪的,《大雨》中“西蜀冬不雪”。但杜诗也不乏对成都远郊雪景的展现,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描写了草堂窗外的西岭山常年积雪的壮美景象;“练练峰上雪,纤纤云表霓”是对远处洁白雪峰和天边如带彩虹的刻画;“远烟盐井上,斜景雪峰西”展现了一幅青烟远上盐井、夕阳斜照雪峰的美妙画图;还有远对雪景遥思故人的“此时对雪遥相忆”,另有“暮倚高楼对雪峰”,傍晚时分,杜甫高楼凭栏,远眺天边西岭雪峰美景。

多雨使得成都水源丰沛,杜甫诗中经常展现成都的水。“门泊东吴万里船”,可见江阔水深。杜甫用大手笔歌吟锦江的秀美,“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”,气象雄浑,俯视弘阔,笼盖宇宙,杜甫观赏描摹锦江春色的视野开阔深远,体现出诗人心系天下的博大情怀。

杜甫经常用诗记录浣花溪的水势状况。“二月六夜春水生,门前小滩浑欲平”写二月的浣花溪夜里水涨与沙滩持平;“一夜水高二尺强,数日不可更禁当”写数日接连涨水不退,有时一夜溪水就涨出二尺多;“三月桃花浪,江流复旧痕”写三月的桃花汛。《溪涨》更描绘了浣花溪水涨前后的水势状态。“当时浣花桥,溪水才尺余”,平时溪水并不深,“白石明可把,水中有行车”,溪水清澈见底。可夏秋季节,溪水涨高,“秋夏忽泛滥”,水量之大。“江涨柴门外,儿童报急流。下床高数尺,倚杖没中洲”写出了水势急涨。“苍江多风飙,云雨昼夜飞。茅轩驾巨浪,焉得不低垂”写锦江常有风暴,大雨昼夜不停,杜甫担心驾临江上的水槛会因水势大而崩坏。

杜诗还描绘了草堂周边的古典水乡园林景观。“浣花溪水水西头,主人未卜林塘幽”“清江一曲抱村流,长夏江村事事幽”,写出浣花溪环抱草堂的位置面貌;“层轩皆面水”“舍南舍北皆春水”,都道出草堂傍水而筑的地理环境。“万里桥西一草堂,百花潭水即沧浪”,草堂就筑建在这一带的水乡,景致幽美。

杜甫一向爱写咏物诗,入蜀后更爱写,写得多而好。只是所咏有了一些变化,多咏普通平凡事物,如《杜鹃行》,借望帝杜宇死后魂化杜鹃的故事起兴作此诗。即使是不太美好,甚至呈枯萎憔悴壮的病树,也成为杜甫吟咏的对象,如《病橘》《枯棕》。但就是这样的诗歌,杜甫也往往“寓有深沉的寄托”。当然,也有无所寄托的纯咏物之作,如《舟前小鹅儿》,充满了对小鹅的怜爱关切。

唐宋时期的成都有许多海棠,陆游就作了许多海棠诗,如“成都二月海棠开,锦绣裹城迷巷陌”“成都海棠十万株,繁华盛丽天下无”,杜甫却没有一首写成都海棠的诗。晚唐诗人郑谷有《蜀中赏海棠》诗,“浓淡芳春满蜀乡,半随风雨断莺肠。浣花溪上空惆怅,子美无心为发扬”是最早提出杜甫没有成都海棠诗的问题,认为是杜甫“无心”写。陆游却认为,杜甫当年应该写过,只是失传了。也有人说是因为杜甫的母亲名叫“海棠”,所以诗人因为避尊者讳而不写。但据专家研究,杜甫不写成都海棠,是因为海棠贱,杜甫又不以为它美,所以没有写。


成都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灿烂文化的城市。杜甫有一些诗写成都的历史掌故,如石犀、石笋、石镜、琴台等。

《石笋行》对“海眼”之说表示怀疑:“此事恍惚难明论”。又如《石镜》,石镜是成都的一处古迹,在城北武担山上。据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,石镜原是蜀王妃墓的表记。杜诗中流露出一种苍凉情绪。《琴台》是凭吊司马相如弹琴处而写,对相如文君的爱情表达赞赏之情。《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》写到了成都的摩诃池,景色一片荒凉。

对蜀中著名历史人物,如文翁、司马相如、扬雄、诸葛亮、陈子昂,杜甫本就十分敬仰,自然有诗写作吟咏。“旁人错比扬雄宅,懒惰无心作《解嘲》”,颇以晚年隐居的扬雄自比;“草《玄》吾岂敢,赋或似相如”,也很有以蜀中这两位大文豪自比的意味。当然,杜甫最敬重的人物还是那位和自己一样来自“外省”的诸葛亮。钟树梁先生说,杜甫以人物为题材的诗歌,不同时的历史人物,以怀念诸葛亮的诗最多。据统计,杜甫吟咏诸葛亮的诗篇或涉及诸葛亮的诗句有14首,其中尤以在成都写的《蜀相》和在夔州写的《咏怀古迹》最好最有名。杜甫敬重诸葛亮,由此可见诗人思想境界之高远,品德修养的追求之完善,其忧国忧民和爱国豪情之博大精深。

对成都的饮食蔬酒,杜甫也有记述和评价。“蜀酒浓无敌,江鱼美可求”是对四川饮食的整体评价;“鱼知丙穴由来美,酒忆郫筒不用酤”赞美郫县的美酒、邛州(今邛崃)雅州(今雅安)等地的鱼菜。对四川的水果蔬菜,杜甫也有描述记载,但其似乎对川酒情有独钟。

(作者系成都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)

转自成都《先锋》杂志